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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谣  

 作者:红弋

在童谣的记忆里,西谣的笑声仿佛还留在那时的风雨里,飘飘荡荡自由自在,一辈子都不会停下来。

二零零九年的谷雨,童谣和西谣说了再见,那时的雨季还未来得及光临她们的离别,童谣扎着高高的马尾辫,认真地问她:“姐,你还回来吗?”

西谣的裙摆在微风中浮动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快乐,她摇摇头,“不回来了,一辈子都不回来了。”

西谣的声音里透着喜悦,伤感,唯独听不出遗憾。她的父亲去年死在了外头,一夜之间她成了孤儿。

于是童谣数着数着日子过了很久,直到她的儿子都会招女孩子喜欢了,数到了西谣的十年后。

十年后的童谣二十七岁,西谣二十九岁。童谣听见儿子宝格叫她,匆匆洗了手从厨房出来,看见了风尘仆仆的西谣。

西谣穿着艳丽的彩虹裙,二话不说就拥抱住了她。

童谣哭了。她知道儿子不会理解,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是为了什么。

宝格仰着好奇的脸问她,“妈,这个漂亮阿姨是谁啊?”

童谣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,抚摸着西谣此刻的温度,“这是你表姨。”

十年前,没有人不知道童谣和西谣是表姐妹关系。

现在,很多人都把西谣忘了,忘了她年轻的裙裾与神采,忘了她曾属于这个小镇。

人们都议论着晃樾湖的船只最近被谁偷了,搞了破坏,议论着今春的第一场雨是什么时候,甚至都没有人注意到,西谣回来了。

是的,西谣回来了,她离开时尚少年如梦,回来却已衣襟带尘。童谣看着她的脸,笑容是那么明媚,眉眼是那么弯顺,岁月是如何地优待她。

西谣的发甚于十年前,只是发量偷偷减少了,束着的尾端是一株红艳的玫瑰,令她的肤色如雪般灿烂。

西谣问她很多事,这些年都做了什么,嫁了什么好人家,生了个这样的乖巧儿子。

童谣整理新床铺的手听着停了下来,“这熊孩子可不好带,你是不知道…”她想起来儿子两个星期前破坏人家房子的事,觉得太过琐碎,转而问西谣过得怎么样。

西谣看了她一眼,“还好,遇人不淑,奈何天。”天悄悄地进行着毛毛雨,整片天空阴沉沉的,埋藏了巨大的悲伤。

宝格拿着一张照片走到西谣身边,仔细观察后才指着照片道,“西谣阿姨,这是你吗?”

西谣笑着接过照片,边缘是一圈甜蜜的眷恋,小宝格拿着刚剥好的糖果放进嘴里,同样甜蜜地笑了。

她看着那个自己,想了许久才想起这是曾经在“萨布利照相馆”拍的,她刚拿了年级第一,和童谣两个人说笑着去留念,那张照片,花了十五元。

“那天你穿着校服跑过来非拉着我去拍照留念,把我衣服都拉开线了。”童谣用话语洗涤回忆。

“是啊,那天还差点当街摔跤,那样,我爸回去又得收拾我一顿。”

她说收拾,是考虑到孩子在场。童谣不自觉地安慰她,“都过去了。”

她冷笑着说,“十年还是一百年,过不去。”

童谣听着这笑觉得一身颤栗,叫了儿子去外面玩。

外面开始下雨了,这是今年晃樾湖的第十五次新生命。

二十三年前,童谣第一次被西谣忽悠着上了树,因为太高不知所措哇哇大哭,西谣回去被郑家兴狠揍了一顿。很奇怪,童谣还敢跟着她玩。

她去哪,她跟着去哪,人都说,符童谣是郑西谣的跟屁虫,她不怒反笑,“我西谣姐姐天下第一,你们有吗?”

西谣胆子的确不小,十五岁就开始明目张胆地谈恋爱,有段时间生了场病住院,有传言她被搞大了肚子。童谣黑着脸反驳,“阑尾炎都不知道,没常识。”

因为人人都知道,郑西谣的妈妈跟别人乱出男女关系,留下年幼的女儿和别人私奔了。

十九岁的时候,西谣遇见了真爱,足以让她不顾一切地离开。

二十九岁的时候,她又为什么回来呢?童谣心想了许久,没有答案。

西谣还是和以前一样贪玩,和孩子竟也还能玩的开心。童谣穿着拖鞋坐在门前整理被阳光清洗过的衣服,西谣的彩虹裙比艳阳天还要美丽,美丽得像它的主人。

此刻的小镇的这条街每粒尘埃都带着西谣的味道,遥远的,美丽的,悲哀的,难忘的,岁月的。好像很复杂,好像又可以变得简单。

西谣坐在房门西角的一块青石板上,斑驳的阳光遮不住她的言不由衷,童谣知道,西谣还是要离开的。

果不其然。九天之后,来了一个男人,把她带走了。

那时人们的印象中终于想起来这样一个女孩,她在十八岁那年气死了她的父亲,十九岁就不知廉耻地跟人私奔,大概以为一辈子不会相见的时候,她的音容会让你记得关于她的一切。

她那被风卷起的笑容,被雨裹挟的青春,被岁月遗忘的温柔,都像一幅缺失的画卷慢慢还原,呈现她原有的姿态。

三个月后传来西谣去世的消息。

宝格的头发长长了许多,理了一次,却还是长得飞快。他时常念叨着,“妈,西谣阿姨下次什么时候来?她答应嫁给我呢,等我长大了就嫁。”

童谣摇着收音机看着模糊的窗外,她记得,这曾经是多少少年的梦想,十年之后,这仍是一个梦想,当她多次抓住西谣的双手看向时光,她就知道,很多人在这个梦里,都不愿醒来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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